麦田三问丨腰站子村蹲点调研系列报道
(上篇)
土地流转出去,农民是主角还是看客?
编者按:天山北麓,奇台县半截沟镇腰站子村静卧于世界小麦黄金种植带上。四十年前,这里还是戈壁荒滩;如今,已跻身全国乡村特色产业产值超亿元村行列。
粮食安全,乃“国之大者”。土地流转出去农民怎样共享增值收益,种粮如何走出低收益困境,年轻人还愿不愿意重返田间——这是全国产粮区共同面对的现实考题。
腰站子村以近四十年躬身探索,交出一份来自边疆的生动样本。答卷上,既有令人瞩目的成绩,也有仍需直面的考题。即日起,昌吉州融媒体中心推出“麦田三问——腰站子村蹲点调研”系列报道,敬请关注。
72岁的村民王金堂从没想过,17年前,年过半百的他,成了合作社的一名“股民”。他的这段经历,照见了农村改革绕不开的一道考题:土地流转出去,农民究竟是旁观者,还是土地增值收益的主人?
2026年7月初,记者在奇台县半截沟镇腰站子村见到王金堂时,老人正在村里的麦宝乐园当安全员,日薪150元。
年初的总结大会上,他坐在腰站子村小麦博物馆多功能厅前排,用力鼓掌。台上,村党总支书记唐培科的声音传遍全场:“2025年,全村实现总产值5.6亿元,集体经济收入突破530万元,人均纯收入3.35万元。”这些数字落到王金堂家,是实实在在的进账。他掰着指头给记者算:土地流转费、合作社分红,加上他在麦宝乐园当安全员的收入,老两口一年收入6万多元。两年前,老两口还领到村里金婚奖励2000元。老人感叹:“这日子,过去想都不敢想。”
这样的日子,并非土地流转的必然结果。据《农民日报》2025年4月11日报道,农业农村部农村经济研究中心主任金文成介绍,目前,全国土地经营权流转面积5.91亿亩,占承包耕地面积的37.76%。
记者梳理公开资料发现,多数地区采用固定地租模式,农民只能拿到定额租金,难以共享土地增值红利。腰站子村则走出了一条不一样的改革之路。
这片地处北纬43°世界小麦黄金种植带的村庄,汉代便是屯田之地。记者到访之时,村里万亩小麦正迎来开镰,层层麦浪自天山脚下铺展至眼前。奇台县是全国优质小麦之乡、国家级商品粮基地县,腰站子村正是这条金色粮带上的典型代表。
腰站子村万亩麦田里,小麦联合收割机正在作业。记者何龙 摄
从戈壁荒滩到亿元村,土地流转重构了村庄生产关系。当土地交由集体统一经营时,农民的位置,该摆在哪里?
沙河坝作证
四十年前的腰站子村,深陷干旱困局。天然沙河坝千疮百孔,天山雪水大量耗散在荒滩和戈壁上。
比水更早枯竭的,是无人问津的集体事务;比资源短缺更致命的,是公共利益的日渐涣散。
土地分户经营后,公共水利设施陷入管护真空。1986年8月12日,《昌吉报》一封读者来信记录下当时景象:半截沟村五组水渠遭人为破坏,孩童肆意损毁,部分家长默许纵容。这并非孤例,而是当时半截沟乡(现半截沟镇)的普遍缩影。腰站子村同样未能幸免,田间渠道日渐破败,邻里之间常常因为争水发生矛盾。
要种地,先修渠。腰站子村过去浇地依靠的天然沙河坝破烂不堪、渗漏严重。1987年秋天,乡政府投入4万元支持村里修渠,没有大型机械设备,160多名村民自发投工投劳,赶着牛车、驴车拉运砂石、预制水泥板,肩挑背扛,建成4.2公里水泥板防渗干渠,解决了2.2万多亩土地的灌溉难题。
修渠的迫切性,在两年后的特大干旱中得到印证。1989年,奇台县遭遇数十年不遇大旱,河道断流、土地龟裂、庄稼枯死。全县57万亩夏粮中有15.6万亩严重受旱,总产量仅0.9亿公斤。半截沟乡旱情尤为严重,不少豌豆、麦子尚未浇上头水,叶片已然焦枯。为保住口粮田,农民忍痛放弃6万亩没希望的庄稼,但抗旱的信念没有动摇。
当年的《昌吉报》记录:“5月24日下午,记者在半截沟乡腰站子村看到,一群农民正在抢修渠道。他们说,大旱之年,我们才认识到水渠是我们农民的‘铁饭碗’。”
这年秋天,心有余悸的村民再次集资1.35万元,自制2.7万块水泥板,续建4.7公里防渗渠道。
水,暂时稳住了。但更深的问题浮出水面:地,分得公平吗?
量地
村庄要走出困局,先要理顺土地与集体两件大事。
1990年春天,25岁的唐培科当选腰站子村七组组长。他是村里最早富起来的人,20岁时靠电焊手艺,一年能挣两万元。
1999年,唐培科高票当选村委会主任,六年后一肩挑起村党总支书记和村委会主任的担子。
那时的腰站子村,积弊深重:干群关系紧张,甚至有村民小组因矛盾激化一分为二。唐培科心里清楚,问题的根子,一在“钱”上——村民太穷,斤斤计较,集体经济几乎为零;二在“信”上——财务不透明,上访频繁;三在“平”上——土地分配严重不公,有人多占,有人无地可种。
“那时候,干部说话没人听。”唐培科回忆,村里开会,群众往地上一蹲,第一句话就是“你先说你家的地是怎么弄的。”
“一人富不算富,大伙一起富才算富。”这是唐培科常挂在嘴边的话。但真正让村民信服他的,不是这句话,而是那件“得罪人”的事——丈量土地。
2005年,唐培科和村“两委”成员拿着卷尺,逐块丈量全村土地。丈量结果摆在众人面前:权属不清、违规开垦的土地达5187.2亩。消息传出,有村民堵在村委会门口:“我流血流汗开出来的地,凭啥收回去?”
“地是大家的,你家多占,就有人少种。”唐培科顶着压力收回多占土地,平均分配,再招标发包。
土地公平了。唐培科接着清理财务,两年里彻底清查8个村民小组的陈年旧账,在全县率先推行“组财村管”——所有收支逐笔公示,每一分钱都晒在阳光下。
那些年,有村民把多占的地悄悄退了,有村民第一次在村民大会上举了手。曾经“干部说话没人听”的腰站子村,开始有人认真听会了。
但唐培科清楚,这还远远不够。土地公平了,如何让土地生金?一家一户的碎片化经营,能吃饱饭,却富不起来,必须把土地重新组织起来。
决定性夜晚
2009年2月,一场决定村庄命运的党员大会从傍晚开到深夜,争论到了白热化:“地是活命的根本,交出去,实在放不下心。”僵局中,几位老党员站起身:“合作社要是走偏、种砸了,我们拿自家承包地来担保!”
会上形成共识:改革必须守住底线,不能把农民的利益置于风险中。
2009年,在村党总支的带领下,腰站子村成立了奇台县丰裕农业服务专业合作社(以下简称丰裕合作社),实施“党总支+合作社+农户”三位一体集约经营模式。“他们一方面担心地没了,另一方面怕投入打水漂。”唐培科说,只能先小范围试验。
村里历来有玉米种植传统,合作社优先发展制种玉米。
未曾想,育种中途遭遇大风、缺水等灾害,900亩制种玉米的产量受到严重影响。村“两委”班子成员分析发现,除了天灾,更关键的是责任未到人、管理不到位。找到症结后,村里召开村民代表大会将每一项工作责任落实到人。
当年,除受灾的900亩,其余4100亩实现盈利。2011年丰裕合作社首次分红34.2万元,分红率18%。2012年,分红率升至24%。真金白银比任何动员都管用,观望的村民纷纷要求入股。
但入社的门,不是想进就进。入社村民既能拿到土地流转费,还能优先务工、参与年底分红,收入逐渐与未入社村民拉开差距。新的矛盾随之而来——没入社的村民有意见了。
“已经入股的村民不愿意,说开始有风险的时候不入,现在看到挣钱了就想加入;没入股的村民说,都是村民,你们用村上各项资源,有村上照顾,盈利了有分红,我们沾不上这些,不公平。”唐培科说。最终,村里找到折中方案:没入股的多花30%股金作为公积金。
双方各让一步,矛盾得以化解。到2014年,观望的村民陆续加入合作社。如今,腰站子村443户村民已全部入股,家家户户成为合作社股民。
唐培科(左三)和村民们聊天。实习记者戴聖昊 摄
好麦子的冒险
地聚拢了,水才真正流到了该流的地方。
一家一户时,修一座塘坝是奢望——钱从哪来?地怎么协调?水给谁先用?都解决不了。土地统一经营后,答案变得简单:全村一盘棋。
2009年,唐培科自掏腰包20万元,修建了村里最早的蓄水塘坝。此后,村里陆续建成6座小型塘坝,总蓄水量达到50万立方米。全域铺设滴灌管网,灌溉用水节省三至四成。
有了水的保障,零散地块连片成方的效益才真正释放出来。农资、农机、管护实行统一标准,精量播种等技术广泛应用。腰站子村成为新疆小麦高产典型。
地和水都稳了。2014年,唐培科启动了在当时看来“近乎执拗”的有机小麦转型之路。在习惯了靠化肥农药促产的农户眼中,这更像是一场冒险:有机种植严禁使用化肥、农药,亩产将大幅下降,还要经历三年土壤转换期,短期内看不到收益,不少村民难以接受。
“不施化肥,麦子怎么能长好?”一个深夜,有村民背着化肥悄悄下地,被夜间巡查的唐培科撞见。在村民大会上他没有点名批评,只留下一句话:“愿意坚持有机标准就一起干,如果执意使用化肥,可以退出合作社。”最终,没有人退出,但质疑声一直不断——直到有机面粉上市,卖出了普通面粉两三倍的价格,市场逐步打开,那些声音才慢慢小了。
三年转换期里,第三方机构反复抽检土壤、水源、空气。2017年,腰站子村有机基地、有机面粉及有机手工拉面取得中国有机认证;2019年,又获欧盟、美国、日本有机认证,实现四方认证。
2019年起,腰站子村与慧尔农业合作,引入智能施肥设备,施用生物有机液体肥,有机小麦品质进一步提升。水肥按小麦生长期需求精准输送到根区,不再随大水漫灌流失。
地还是那块地
47岁的村民朱成林,是合作社的“大片长”,管着2.4万亩土地,手下有18个“片长”。他自己家的地,也早就入了合作社。
2025年,他光管理绩效奖励就有20万元。
“地还是我的,只是换了个种法。”朱成林说,“以前自己种,一年到头挣不了5万元。现在不光拿分红,还挣工资。”
从“种地的人”变成“管地的人”,朱成林在麦田里的位置没有变,身份却变了。土地流转出去,农民是主角还是看客?朱成林的答案是:当土地增值收益通过股份和绩效两条线回流到农民手中时,地里站着的,还是主人。
年过八旬的村民李宗义,给出的是另一个答案。
记者见到李宗义时,他正在自家菜园把最后一垄辣子浇完,直起腰来。1970年他从甘肃武威来到腰站子村时,这里“喝的是涝坝水,点的是煤油灯,种地靠二牛抬杠”。他和老伴周桂英的12亩地最早加入合作社。
“一年啥也不干,流转费加分红一万七。”李宗义说。
记者问:“地交出去了,心里踏实吗?”
李宗义拍了拍手上的土:“地在村里,又没跑到别处去。分红年年到账,比我自己种还稳当。”
“就没有过不踏实的时候?”
“头几年有。”李宗义说,“后来分红一年比一年多,才慢慢不嘀咕了。”
土地统一经营、收益留给村民,让农民守住了地、稳住了心。但新的问题接踵而至:麦子种得出、产得优,却卖不出高价值。当时的奇台县,一袋10公斤面粉,加工环节利润仅五毛钱。优质小麦如何打通产业链条,把“好粮”变成“好收益”?
记者陈秀梅 王薇 刘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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